深度 | 普通話普及之下的粵語:被漸漸丟失的“身份證”

L Loist 發佈於 2026-06-08 14:21 (編輯於 1 天前) 👁 37 瀏覽 💬 0 回覆 ❤️ 0

深度 | 普通話普及之下的粵語:被漸漸丟失的“身份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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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廣府人來説,粵語不僅僅是一種溝通工具,也是廣府歷史文化的重要載體,更是廣府人特殊的“身份證”。但許多出生在廣府地區的年輕人,卻已不太會説粵語。這一現象背後,是粵語環境的缺失。在普通話日漸普及的今天,粵語處於何種境遇?

《“粵語正音大挑戰”爆笑現場,來看看這些詞語你讀對了嗎?》

視頻來源:南方都市報N視頻

這是南方都市報N視頻在廣州街頭髮起的“粵語正音挑戰”——通過讓廣州新生代用粵語讀生僻詞,來測試他們對粵語字音的掌握程度。從視頻可見,能夠一次讀對的年輕人少之又少。

《我是廣州人,但不會廣州話》

視頻截圖來源:你好嘢video

2017年,在自媒體“你好嘢video”發起的一次街頭採訪中,一個小女孩略帶委屈地對主持人説:“我是廣州人,但我不會説廣州話。”當主持人問其是否想學粵語,小女孩表現出排斥態度。

以上兩個街頭採訪,顯示出一種跡象:不少出生在粵語地區的“00後”,對粵語的熟悉和掌握程度正逐漸下降,有的甚至已不願接觸粵語。

粵語,是廣東三大方言(粵方言、客家方言、閩方言)之一,更是廣府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普通話日漸普及的今天,全國各地方言都在一定程度上面臨着“危機”,粵語也不例外。當普及普通話和傳承粵語相遇,廣府年輕人又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粵”來“粵”遠

“因為身邊人都用普通話交流,所以我覺得粵語沒有太大必要存在。”一位受訪者告訴新窗報記者。

2019年《關於粵語傳承與保護現狀的調查報告》顯示:全球有將近1.2億人口使用粵語。廣東省約1億人口中,説粵語的約有6700萬;國內除廣東省外,還有近3300萬粵語使用者分佈在廣西和港澳地區;海外廣府華僑、華人約700萬。

儘管粵語地區眾多,近年來,粵語傳承卻似乎暗含危機。2018年,在學者單韻鳴和李勝所撰寫的《廣州人語言態度與粵語認同傳承》中,其2017年3月調查獲取的數據顯示,在廣東,超過一半的調查對象對粵語未來發展持悲觀態度,其中青年人多於中年人。90%的廣州人使用“雙言雙語”,普通話在學校使用頻率佔絕對優勢。

小學四年級的肖敏在廣州長大,卻未能掌握粵語,普通話是其生活中主要交流用語。肖敏所在班級的三十多名同學中,只有三四個會説粵語。對於肖敏來説,由於平時説粵語的機會不多,即使疫情前學校每年都會舉行粵語表演,且要求全體學生參與其中,也未能激起她學習粵語的強烈慾望。

生長於佛山的宏宏和健健,是一對小學二年級的雙胞胎兄弟。儘管粵語是他們的母語,但上學後,普通話成為他們主要溝通語言,只有與聽不懂普通話的奶奶交流時,才會説上幾句粵語。兄弟倆的母親李女士表示,“現在他們接觸的大多是普通話的傳播內容。過不了幾年,他們可能就不怎麼會説粵語了。”

與前幾位受訪者不同的是,小學五年級的程景在方言種類繁多的廣西出生,後隨父母遷入廣州,至今已有6年多。儘管程景家人居住區域主要通行粵語,但無論是面對家人還是其他人,他都只會説普通話。程景提到,老家有一些不會説普通話的親戚,自己每次和他們聊天時總會不可避免地感到尷尬,這一度讓他產生學習粵語的想法。

幾名接受採訪的“00後”,或本在粵語地區出生、成長,或隨父母自外地遷入。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對粵語的掌握程度不高。在普遍使用普通話交流的大環境影響下,廣府地區的孩子們似乎更傾向於選擇普通話,與粵語“漸行漸遠”。

粵語水平下降的背後

1956年2月6日,我國開始實施推廣普通話政策。教育部數據顯示,截至2020年9月,全國範圍內普通話普及率已達到80.72%,“三區三州”(“三區”:西藏、新疆南疆四地州和四省藏區;“三州”:甘肅的臨夏州、四川的涼山州和雲南的怒江州)深度貧困地區普通話普及率也已達到61.56%。

自1978年實行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經濟日漸崛起,全國範圍內人員大規模流動,人們的交往範圍不斷擴大,交往頻率不斷增強。作為一個多民族、多語言、多方言的人口大國,在全國聯繫日益緊密的趨勢下,為方便交流,國家愈發需要推廣可以溝通各地各族羣眾的語言。

為適應改革開放、經濟建設和社會發展的需要,1986年,國家把推廣普通話列為新時期語言文字工作的首要任務。1992年,廣東省作出《中共廣東省委、廣東省人民政府關於大力推廣普通話的決定》。自此,廣州各市政部門及教育機構開始逐步採用漢語普通話取代廣州話作為主要行政及教學語言。根據2001年1月1日正式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第十條規定:“學校及其他教育機構以普通話和規範漢字為基本的教育教學用語用字。”

為響應上述國家政策和法律法規,方言教學已不多見。部分中小學甚至規定校內禁止用方言交流。過猶不及的推普舉措,阻礙了青少年走近方言的步伐。

2018年10月,廣州市荔灣區某小學的家長們收到學校發來的一條短信:“為激發全體師生熱愛祖國語言文字,從下週起,請全體師生進入校園後説標準普通話,不夾帶方言,不轉變語音、語調。在校園內説普通話,課堂發言,課下交流時使用普通話。”這條短信讓許多家長感到不解與不滿,甚至引發部分家長向荔灣區教育局投訴。隨後,荔灣區教育局針對此投訴做出答覆,責令該學校進行整改。

荔灣區教育局在接到家長投訴後的處理結果

推廣普通話教學的大環境下,校內禁粵的“一刀切”之舉,無疑違背了廣府民眾“推普不廢粵”的訴求,也引發了家長對孩子粵語水平的擔憂。

在推普的大環境下,許多年輕人對粵語詞彙、俚語的知曉和應用能力正在逐漸衰退。

“有些時候他們兄弟倆聽不懂一些粵語的俚語表述,只能用普通話和英文進行表達。他們會唱日語歌和英文歌,唱粵語歌反而有些困難。”李女士頗為無奈地告訴新窗報記者。

即將步入大三的韓曉螢從小就在佛山生活。能夠熟練使用粵語且發音標準的她,卻因不熟悉粵語俚語文化而感到沮喪。

韓曉螢的大學舍友大多來自佛山、廣州、肇慶等粵語通行地區。她們在宿舍裏常會講粵語俚語,但韓曉螢對這些俚語一知半解。“當我聽不懂這些俚語時,她們會感到有些詫異。”這讓她感到落差。當她不懂這些俚語的含義時,便會及時詢問舍友,這種日常交流讓她對粵語文化有了進一步的瞭解。

粵語與普通話例句對照

粵語文化作品創作的後勁不足,也轉移了一部分年輕人對粵語的注意力。

以粵語歌曲為例,80至90年代是其黃金時代。這一時期,從許冠傑、林子祥、譚詠麟、張國榮、梅豔芳、Beyond樂隊等樂壇前輩領銜樂壇潮流,到90年代初湧現的 “四大天王”(張學友、劉德華、黎明、郭富城)、王菲、鄭秀文等實力派代表,再到90年代末陳奕迅、謝霆鋒等樂壇新秀,都為粵語文化注入了新鮮血液與強勁動力。

到了00年代,隨着內地經濟不斷髮展,許多年輕創作者選擇北上,老一輩創作者逐漸“退隱”,新老創作者青黃不接。加上內地文化作品質量的提升、台灣文化作品的興盛、歐美和日韓文化的強勢輸入等因素的衝擊,粵語歌曲、粵語影視劇等作品的影響力大不如前,使得新生一代對粵語的關注度降低。

矯枉過正的“禁粵”措施、粵語文化作品創作的後繼乏力等一系列因素對粵語的傳播與發展形成了阻力。

1958年,周恩來總理在《當前文字改革的任務》報告中闡明:“我們推廣普通話,是為了消除方言之間的隔閡,而不是禁止和消滅方言。”這提醒着人們,在推普的同時,也不能忘記方言的傳承。

“粵”難“粵”愛

粵語,最早源於嶺南地區的南越國,廣義上本指嶺南語,並非特指廣東話。其發源於北方的中原雅言,於秦漢時期傳播至兩廣地區與當地古越語相融合,至今已有2200多年的歷史。

學者郭熙在《論祖語與祖語傳承》中提到:“語言的傳承向來是一個世界性難題。”地方方言更是如此。當普通話日益“佔據”廣府民眾的生活,粵語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小。在這種情況下,社會各界“無懼世事變改,還是越難越愛”,共同探索粵語發展的可能性。

在粵語地區,不少家庭始終堅持為孩子們營造粵語環境。

“我覺得在粵語區的孩子,可能都不太強調一定要字正腔圓地説好普通話。普通話最大的作用是溝通,達到這個目的和效果就可以了,不追求説得多好。”2000年出生的林語藍是土生土長的佛山順德人,她在成長過程中,一直用粵語和家人溝通,小時候父母也不會特別強調普通話教育。

林語藍妹妹出生後,情況有了些許變化。妹妹出生於2005年,從2012年上小學開始,因為普通話教學的普及,以及同學間交流大多使用普通話,她難以在普粵之間轉換自如。林語藍補充道,“後來我爸媽發現她轉換不過來,就讓她多説些粵語,轉換一下語境。現在她和我們溝通都是粵語,説得還算熟練。”

除了家庭,部分學校也定期開展粵語課程或相關活動,為孩子們延展粵語環境。

以廣東執信中學和華南師範大學附屬小學為例。2020年11月,執信中學水蔭路校區開設粵語選修課。授課老師會通過“睇、平啲、畀,這些詞是什麼意思,應該怎麼讀?”等情景對話引入知識點,系統講解粵語拼音、詞彙、語法等基礎知識;也會通過粵語歌曲欣賞、用粵語為經典動漫片段配音等方式進行教學。

這門粵語選修課一經開設便十分受歡迎,報名人數很快就達到了開課要求。粵語選修課的開設,既讓本地學生對自己的母語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也幫助外地學生增進了對粵語的瞭解。

自2020年9月3日起,每逢週四,華南師範大學附屬小學會開展主題為“粵講粵開心,粵來粵美好”的“粵語日”系列活動,旨在增強師生對粵語的瞭解、提升粵語傳承意識,讓師生領悟傳承粵語對傳承非遺、保育中華文化的深遠意義。

從有關部門到文化作品創作者,都在積極探索保護和發展粵語的途徑。

在廣州的公共交通裏,除了中文和英文播報,還有粵語播報;在廣東的電視台裏,既有純普通話頻道,也有粵普雙語頻道;廣東高校中,暨南大學、廣州大學和廣州體育學院等開設了粵語播音主持專業,為電視台輸送粵播人才。

2021年6月2日,教育部發布《粵港澳大灣區語言生活狀況報告(2021)》(以下簡稱《報告》)。在加強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推廣普及方面,《報告》指出,深圳、廣州和珠江三角洲其他城市既要提升整體的國家語言文字應用能力,同時也要繼續發揮粵方言等漢語方言在地域文化傳承和感情維繫中的作用。

近年來,廣州市政府舉辦粵語相關活動,以增進外來人員對廣州及粵語的瞭解。2019年10月26日,廣州市番禺區開展粵語培訓,以幫助來穗人員更好地融入廣州;2021年7月29日晚,廣州市來穗人員服務管理局主辦廣東粵語文化與生活習俗線上直播......一系列舉措為外來人員打開了一扇走近粵語的大門。

在文藝方面,一些本土文化作品創作者始終堅持以粵語為創作素材,為傳播粵語注入新能量。

廣州子不語劇團,是以粵語劇場表演創作為依歸的廣州本土獨立戲劇創作團體,曾於2017年初憑粵語白欖《智數廣州》奪下廣府廟會“廣府文化代言人”稱號。2018年10月28日,廣州子不語劇團在廣州文藝市民空間舉辦“粵講粵過癮——粵語文化分享會”活動,喚起許多“老廣”的粵語情懷。這體現了廣州本土文化作品創作者堅持粵語創作的態度與決心。

融媒體時代下,許多優質的粵語傳播內容更是如雨後春筍般湧現。無論是金句頻出、一票難求的《黃子華棟篤笑》系列脱口秀演出、還是各大平台上出現的諸如“粵知一二”“粵男有話兒”“粵語卜卜齋”等優秀的粵語系列視頻、或是極具創新的的粵劇電影《白蛇傳·情》、亦或是前陣子掀起熱潮的“三點幾啦,飲茶先啦”等網絡熱梗,都恰恰説明,粵語文化正以不同的傳播形式走進更多人的視野,引發人們對其的興趣和好感,從而為其傳播與發展注入新能量。粵知一二“粵語正字”系列視頻

推廣普通話,是希望每個人都會説普通話,而不是隻能説普通話;保護地方方言,也並不意味着每個人都必須説一口標準地道的家鄉話。“推普不廢粵”,普通話和其他地方方言也可以並行。

各具特色的地方方言構成了博大精深的漢語體系,賦予了人們強烈的身份認同感與歸屬感。對於廣府人來説,粵語不僅僅是一種交流工具,更是一張獨特的“身份證”。它體現着廣府民眾的生活習性和文化觀念,承載着他們的情感回憶和精神情懷。

粵語歌曲《七百年後》裏有一句歌詞:“文明能壓碎,情懷不衰,無論枯乾山水。”但隨着時代的更迭,若年輕一輩不再接觸方言,人們會不會丟失了這張“身份證”卻無法掛失補辦?這份情懷會不會逐漸衰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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