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音樂

高胡一響，步步高起，嶺南人自己的交響

前言：一段旋律，廣東人一聽就識

請你試下哼呢段旋律：

如果你係廣東人，或者喺廣東長大，你一定會覺得耳熟——呢個就係《步步高》。

無論係新春佳節、商場開張、嫁娶喜慶、定係電視廣告，只要有「好意頭」嘅場合，幾乎一定會響起《步步高》。

呢首曲，就係廣東音樂嘅代表作。

什麼是「廣東音樂」

廣東人有三大音樂瑰寶，好多人分唔清：

> 簡單記：廣東音樂 = 廣府地區嘅器樂合奏。佢係純音樂、冇唱嘅，呢個係佢同粵曲嘅最大區別。

呢篇文，我想同大家講清楚：廣東音樂係乜、點樣形成、有咩名曲、同埋點解佢咁「廣東」。

一、廣東音樂的起源：從「過場音樂」到獨立樂種

1.1 出身：戲班裏的「過場」

廣東音樂嘅出身，其實好卑微——

佢原本唔係「音樂」，而係粵劇演出中的「過場音樂」與「伴奏音樂」：

• 角色出場、換場、比武、抒情時，樂隊演奏嘅背景音樂
• 呢啲曲調，稱為「小曲」、「過場譜」、「譜子」

後來，樂師們發現：呢啲曲調本身就好聽，就算冇人唱、冇戲演，單獨演奏都係一首好音樂。

於是，佢哋開始將呢啲小曲抽出來，獨立演奏——呢個就係廣東音樂嘅起點。

> 呢個過程，與歐洲嘅「組曲」從舞曲中獨立出來，有啲相似。藝術嘅演化，往往就係「配角變主角」。

1.2 發展歷程

> 廣東音樂係中國近代發展最快、傳播最廣嘅民間器樂樂種之一。喺1920-30年代，佢嘅流行程度，幾乎等於今日嘅流行曲——上海嘅唱片公司大量灌錄，全國嘅電台播放，甚至好萊塢電影都用過廣東音樂做「中國風」配樂。

二、廣東音樂的靈魂：高胡

講到廣東音樂，一定要講高胡。

2.1 呂文成與高胡的誕生

呂文成（1898–1981），廣東音樂嘅巨人，被尊稱為「高胡之父」。

故事：

1920年代，呂文成喺上海演奏。當時廣東音樂用嘅主奏樂器係二胡。但二胡音色低沉、音量細，喺嘈雜嘅環境（如茶樓、舞廳）中聽唔清楚。

於是，呂文成做咗一個大膽嘅實驗——

佢將二胡的絲絃換成鋼絲絃，並將琴筒縮小，定弦提高四度或五度。

結果：音色明亮、高亢、穿透力極強——一件全新的樂器誕生咗，就係高胡（又稱粵胡）。

> 高胡嘅誕生，係廣東音樂史上最關鍵嘅轉折點。有咗高胡，廣東音樂先至有咗獨一無二嘅音色標識——一聽就知係廣東音樂。

2.2 高胡嘅演奏特色

• 夾膝演奏：琴筒夾喺兩膝之間，便於控制音色與共鳴
• 滑音：大量使用「抹弦」（滑音），模仿粵語聲調——呢個係廣東音樂「粵味」嘅來源
• 裝飾音：加花、墊音、顫音，令旋律華麗流暢

> 特別一提滑音。粵語有九聲六調，本身就好似唱歌。高胡嘅滑音，正係模仿粵語嘅聲調起伏——所以廣東人聽廣東音樂，會覺得特別親切，因為佢嘅旋律走向與母語嘅聲調係一致嘅。呢個係語言與音樂嘅深層聯繫。

三、廣東音樂的樂器組合

3.1 「五架頭」（軟弓組合）

傳統廣東音樂嘅核心編制，叫做「五架頭」（或「五件頭」）：

> 呢個組合，被稱為「軟弓組合」（相對於早期以二絃、提琴、三絃、月琴、橫簫組成嘅「硬弓組合」）。軟弓音色柔和華麗，正係廣東音樂嘅標誌。

其他常用樂器：

• 洞簫、笛子
• 嗩吶（用於喜慶曲目）
• 木魚、沙鼓、卜魚（敲擊節拍）
• 小提琴、薩克斯風（1930年代後引入，體現廣東音樂嘅包容性）

> 你冇睇錯——廣東音樂確實用過小提琴與薩克斯風。呢個係廣東音樂「中西兼容」嘅實證。呂文成本人就識拉小提琴，並將小提琴嘅技法融入高胡。呢種「拿來主義」，正係廣東文化嘅本色。

3.2 編制的演變

四、經典名曲巡禮

廣東音樂有數百首曲目，以下係最經典嘅幾首：

4.1 《步步高》

> 《步步高》之所以咁「洗腦」，在於佢嘅音階上行結構——旋律不斷向上推進，聽落令人精神振奮、充滿希望。呢個唔係巧合，而係呂文成刻意嘅心理設計。

4.2 《雨打芭蕉》

> 呢首曲最正嘅地方，在於佢用音樂描畫自然——聽嗰陣，你真係好似見到嶺南庭院中，雨落芭蕉，滴滴答答。呢種「音畫」嘅能力，係中國傳統音樂嘅強項。

4.3 《旱天雷》

> 「旱天雷」即係久旱之中嘅一聲雷——寓意壓抑之後的爆發。嚴老烈將一首慢板佛曲，改編成歡快嘅廣東音樂，呢個「舊曲新編」嘅手法，奠定咗廣東音樂嘅創作傳統。

4.4 《平湖秋月》

> 相傳呂文成遊杭州西湖（平湖秋月係西湖十景之一）後創作。一首廣東人寫嘅「江南意境」——呢個亦説明咗廣東音樂嘅包容性：佢唔止寫嶺南，佢寫嘅係中國人共通嘅詩意。

4.5 《春郊試馬》

4.6 其他名曲

> 《賽龍奪錦》特別值得一提——佢係廣東音樂中少有嘅「大場面」作品，用嗩吶與打擊樂營造龍舟競渡嘅緊張氣氛，聽落熱血沸騰。每年端午，呢首曲必播。

五、廣東音樂的藝術特色

5.1 四大特點

> 對比一下：江南江南絲竹（如《春江花月夜》）講究典雅、含蓄、悠長；廣東音樂講究明快、華麗、爽朗。一個似水墨畫，一個似廣彩瓷器。呢個就係地域性格嘅音樂化。

5.2 「加花」：廣東音樂的靈魂技法

「加花」，係廣東音樂最重要嘅創作與演奏手法——

簡單講，就係喺骨幹音之間，加入裝飾音，令旋律更密集、更華麗。

> 同一首曲，唔同樂師演奏，加花唔同，效果就唔同。呢個係廣東音樂「即興性」嘅體現，亦係佢嘅魅力所在——每一次演奏都係一次創作。

常見加花手法：

• 「冒頭」——喺樂句開頭加裝飾音
• 「迭尾」——喺樂句結尾加花
• 「滑音」——加入滑音連接
• 「迴音」——加入迴旋裝飾

5.3 「粵味」從何而來

廣東音樂點解咁有「粵味」？三個原因：

1. 音色：高胡嘅明亮華麗，係其他樂種冇嘅
2. 滑音：模仿粵語九聲，旋律走向與粵語聲調一致
3. 氣質：樂觀、世俗、喜慶——呢個係廣府人嘅性格

> 廣東音樂好少悲曲。就算係《雨打芭蕉》咁「愁」嘅題目，旋律其實都係清新嘅，唔係悲苦嘅。呢個唔係廣東人冇愁，而係廣東人唔鐘意將愁擺喺音樂度——佢哋寧可飲啖茶、食個包、聽首《步步高》。呢個，就係廣東人嘅豁達。

六、代表人物

6.1 「何氏三傑」

> 沙灣（今廣州番禺沙灣鎮）係廣東音樂嘅發源地之一，被稱為「廣東音樂之鄉」。何氏家族係當地大族，世代音樂傳家。

6.2 呂文成（1898-1981）

「廣東音樂之王」，前面已詳述。

• 創制高胡
• 創作《步步高》《平湖秋月》《春郊試馬》等200多首作品
• 灌錄大量唱片，將廣東音樂推向全國與世界

> 呂文成一生創作改編嘅樂曲，數量超過兩百首。呢個產量，喺中國民間音樂家中係極為驚人嘅。

6.3 其他重要人物

> 尹自重特別值得一提——佢係將小提琴帶入廣東音樂嘅關鍵人物。佢用小提琴演奏廣東音樂，並將小提琴嘅弓法、指法移植到高胡上，大大豐富咗高胡嘅表現力。呢個係「中西合璧」嘅最佳範例。

七、廣東音樂的傳播

7.1 唱片與電台

1920-30年代，廣東音樂通過唱片風靡全國：

• 上海嘅百代、勝利、高亭等唱片公司大量灌錄廣東音樂
• 香港、廣州嘅電台定時播放
• 廣東音樂成為「流行音樂」——當時嘅「流行榜」

> 有趣嘅係：廣東音樂嘅大本營一度喺上海，而唔係廣州。因為上海係當時中國唱片業嘅中心，而廣東人喺上海人數眾多（「廣東幫」）。

7.2 走向世界

• 南洋（新加坡、馬來西亞）：華僑社團嘅「音樂社」演奏廣東音樂
• 北美（舊金山、温哥華、紐約）：唐人街嘅「音樂社」傳承廣東音樂
• 好萊塢：1930-40年代嘅美國電影，成日會用廣東音樂做「中國場景」嘅配樂

> 呢個現象幾有趣：全世界「中國風」音樂嘅刻板印象——明快、五聲音階、滑音——其實好多係來自廣東音樂，而唔係中原音樂。廣東音樂，某種意義上代表咗世界對「中國音樂」嘅第一印象。

7.3 「私夥局」

今日廣東音樂最活躍嘅形式，與粵曲一樣，係「私夥局」——

• 業餘愛好者自發組織嘅音樂社
• 喺公園、社區中心定期聚會
• 自娛自樂，演奏廣東音樂與粵曲

喺廣州嘅荔灣湖、文化公園、沙灣，以及香港、澳門嘅社團，你都可以聽到私夥局嘅演奏。

> 沙灣尤其值得一提——呢度係「廣東音樂之鄉」，至今民間音樂風氣極盛，幾乎村村有樂隊、户户懂音律。

八、傳承與挑戰

8.1 現狀

• 2006年：廣東音樂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
• 設有傳承人制度與廣東音樂傳承基地
• 專業團體：廣東民族樂團、廣東音樂曲藝團等
• 教育：部分音樂院校設廣東音樂專業

8.2 挑戰

8.3 「交響化」之爭

呢個係廣東音樂最核心嘅爭論：

支持方：交響化令廣東音樂走向大舞台、吸引新聽眾，係發展嘅必然

反對方：廣東音樂嘅精髓係小型組合、即興加花、音色華麗；交響化會稀釋佢嘅個性，令佢變成「冇特色嘅民族管絃樂」

> 我自己嘅睇法：兩條路都應該行。一方面原汁原味保護五架頭與加花傳統（呢個係「根」）；另一方面允許創新（呢個係「葉」）。冇根，樹會死；冇葉，樹唔識大。最怕嘅係淨係得葉，冇咗根。

結語：高胡一響，就係廣東

廣東音樂對我來講，係一種好「廣東」嘅聲音。

佢唔深沉、唔悲苦、唔玄遠。

佢明快、華麗、世俗、樂觀——

• 聽到《步步高》，你就想做事、想行好運；
• 聽到《雨打芭蕉》，你就諗起老屋天井、雨落庭院；
• 聽到《賽龍奪錦》，你就聽見珠江上嘅鑼鼓與吶喊。

> 呢啲，全部都係廣東人嘅日常、願望與記憶。

所以，無論你去到紐約嘅唐人街、吉隆坡嘅會館、定係廣州嘅荔灣湖——只要高胡一響，你就會知道：

> 呢個，係廣東。

你對廣東音樂最深刻嘅記憶係邊一首？係《步步高》定係《雨打芭蕉》？歡迎喺下面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