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水歌與漁歌——疍家人的水上詩經，一段被遺忘的嶺南聲音
鹹水歌與漁歌
疍家人的水上詩經，一段被遺忘的嶺南聲音
前言：有一種歌，生於水，長於船
廣東係水鄉。珠江口、韓江口、漠陽江、東江、西江——河網密佈，海岸線漫長。
喺呢片水域之上，曾經生活住一羣特別嘅人：
> 佢哋唔上陸地，世代住喺船艇之上；
> 佢哋以舟為家，以漁為業，被陸上人稱為「疍家」或「蛋家」；
> 佢哋有自己嘅語言、習俗、信仰——更有自己嘅歌。
呢種歌，叫做鹹水歌。
> 「鹹水」二字，指嘅係鹹淡水交匯之處（珠江口一帶，河水與海水混合）。疍家人就喺呢片鹹淡水之間討生活，唱出嘅歌，自然就叫做鹹水歌。
呢篇文，我想帶大家認識呢種幾乎被遺忘嘅嶺南聲音——佢係水上人家嘅詩經，係一部用歌聲寫成的疍家生活史。
一、疍家人：水上的吉普賽
1.1 誰係疍家人
疍家（又寫作蜑家、蛋家、疍民），係中國南方沿海及內河上以船為家嘅水上居民。
歷史記載好早：
| 朝代 | 記載 |
|---|---|
| 晉代 | 《華陽國志》已有「蜑」嘅記載 |
| 唐代 | 稱「蜑户」，設專門户籍，不入常規編户 |
| 宋代 | 《嶺外代答》《桂海虞衡志》詳細記載疍民生活 |
| 明清 | 疍民被視為「賤民」，不準上岸定居、不準與陸上人通婚、不準讀書科舉 |
| 民國 | 開始有改善，但歧視仍存 |
| 新中國 | 政府組織疍民上岸定居，1950-60年代大規模搬遷 |
> 「疍」字本身帶有貶義——陸上人笑佢哋「船似蛋殼，人似蛋黃」，脆弱、漂泊、無根。呢個稱呼，本身就係一段被歧視嘅歷史。
1.2 疍家人的生活
想象一下疍家人嘅日常：
- 住：一家數口擠喺一條疍艇（長約5-8米）上，船頭作業，船中起居，船尾煮食
- 食：以魚蝦為主，有疍家糕、艇仔粥、魚生等獨特飲食
- 穿：着「疍家衣」，戴「疍家帽」（竹編銅鼓帽，汕尾一帶仍有）
- 行：全靠撐船、搖櫓，一輩子喺浪裏來去
- 信仰：信媽祖/天后、龍王、水上神祇
> 疍家人有句自嘲：「出海三分命，上岸低頭行。」 一句講風險（風浪無情），一句講地位（被岸上人看唔起）。兩句加起來，就係疍家人嘅生存狀態。
1.3 疍家人的分佈
| 地區 | 情況 |
|---|---|
| 珠江口 | 廣州（荔灣、番禺、南沙）、中山（坦洲）、珠海、東莞、深圳 |
| 粵東 | 汕尾（汕尾漁歌）、汕頭、惠州 |
| 粵西 | 陽江、湛江、茂名 |
| 港澳 | 香港仔、長洲、澳門內港 |
| 海南、廣西、福建 | 亦有分佈 |
二、鹹水歌：什麼是「鹹水歌」
2.1 定義與特點
鹹水歌，係疍家人用疍家話（粵語變體）演唱嘅民間歌謠，流行於珠江口一帶。
| 特點 | 説明 |
|---|---|
| 即興性 | 大多即興編詞，見人唱人，見物唱物 |
| 口語性 | 用疍家白話演唱，通俗直白，少用文言 |
| 無伴奏/簡單伴奏 | 原生態係清唱，後可加秦琴、粵胡、木魚 |
| 自由節奏 | 旋律舒展，節奏自由，帶拖腔 |
| 襯詞多 | 大量使用「囉」「啊」「呀」「嘅」「喺」等襯詞 |
2.2 名稱由來
- 地理説（最主流）：珠江口係鹹淡水交匯處，疍家人喺呢片「鹹水」上唱歌，故名
- 生活説：疍家人日日面對鹹水，歌中多唱海、水、魚、船，故名
- 音調説：與歌調中嘅「鹹水」曲調有關
無論邊種講法，「鹹水」二字都指向一個核心：呢啲歌，係屬於水嘅。
2.3 鹹水歌與漁歌的關係
呢個問題好多人都搞唔清：
| 名稱 | 地區 | 族羣 |
|---|---|---|
| 鹹水歌 | 珠江口一帶（中山、廣州、珠海、東莞） | 疍家（河口水鄉） |
| 漁歌 | 粵東汕尾、粵西陽江等地 | 漁民（海洋漁業） |
> 簡單講：鹹水歌係「河口疍家」的歌，漁歌係「海洋漁民」的歌。 兩者有親緣關係（都係水上人嘅歌），但曲調、語言、風格各有不同。
三、鹹水歌的種類
鹹水歌唔係單一歌種，而係一個歌謠體系：
3.1 情歌（最大宗）
鹹水歌之中，情歌數量最多、藝術性最高。
> 呢個好理解——水上生活苦悶，青年男女以歌傳情、以歌會友成為最自然嘅表達方式。而且水上人家無「男女大防」之嚴（陸上封建禮教對疍家人影響較弱），男女對唱情歌係日常生活。
經典對唱：
> 男：「妹呀妹，你係邊家嘅女？問你姓乜名乜字？」
> 女：「哥呀哥，我係水上嘅女，姓水名湧字沙田。」
呢種一問一答，叫做「對唱」或「駁歌」。
3.2 嘆家姐（哭嫁歌）
嘆家姐，係疍家女子出嫁前唱嘅歌。出嫁前幾日要「嘆」（哭唱）三日三夜：
- 感謝父母養育之恩
- 捨不得兄弟姐妹
- 擔憂婚後生活
- 抱怨媒人、控訴命運
> 「嘆家姐」表面上係哭，實際上係一種儀式化嘅情感表達——畀咗疍家女性一個合法宣泄情緒嘅出口。
3.3 勞動歌
- 《搖櫓歌》——配合搖櫓節奏
- 《撐船歌》——撐船時唱
- 《織網歌》——織漁網時唱
- 《拉網歌》——起網時唱，需眾人合力
呢類歌節奏性強，與勞動動作配合，起統一步調、減輕疲勞嘅作用（類似「號子」）。
3.4 風俗歌 / 儀式歌
- 賀年歌——新春拜年
- 哭喪歌——喪禮
- 賀新船歌——新船下水
- 求神歌——拜天后、祭龍王
3.5 主要曲調
| 曲調名 | 特點 | 用途 |
|---|---|---|
| 《姑妹腔》 | 旋律優美抒情 | 情歌 |
| 《擔傘調》 | 節奏明快 | 男女對唱 |
| 《大繒歌》 | 高亢悠長 | 勞動、敍事 |
| 《高堂歌》 | 莊重 | 婚喪儀式 |
| 《嘆調》 | 哀怨婉轉 | 嘆家姐、哭喪 |
四、鹹水歌的藝術特色
4.1 賦比興的民間運用
鹹水歌繼承咗《詩經》以來嘅賦、比、興傳統，但更直白、更本土。
「興」——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
> 「竹葉青，竹葉黃，竹葉落盡見魚塘。」
「比」——比喻：
> 「哥係海中一尾魚，妹係灘頭一隻鸕；鸕鷥等魚魚等水，等得水來魚上灘。」
「賦」——直敍：
> 「一更鼓打月朦朧，阿妹梳頭望海東。」
4.2 雙關與諧音
鹹水歌好用諧音雙關：
- 「蓮」 → 「憐」（憐愛）
- 「絲」 → 「思」（思念）
- 「魚」 → 「餘」（富餘）
- 「水」 → 既指真水，亦暗喻錢財
> 粵語中「水」即係錢（「磅水」=給錢、「掠水」=騙錢）。所以鹹水歌唱「水」，往往一語雙關——既係真實嘅水上生活，亦係對生計與財富嘅歌唱。呢個雙關，係鹹水歌獨一無二嘅語言趣味。
4.3 襯詞與拖腔
鹹水歌大量使用襯詞：「囉」「呵」「呀」「嘅」「喺」「哪」「哎」
兩個作用：
- 音樂性：令旋律更舒展、更有韻味
- 實用性：爭取思考時間——即興對唱時，歌手拖長音諗下一句
> 呢個技巧同客家山歌嘅「駁山歌」完全一致——襯詞係即興歌手嘅「思考緩衝」，係民歌嘅共通智慧。
4.4 句式結構
基本句式係七言四句（每句七字，四句一段），但會因應即興加襯字、破格。押韻多押粵語平聲韻，朗朗上口。
五、鹹水歌中的疍家生活圖景
鹹水歌最珍貴之處，在於佢係一部「水上生活百科」：
5.1 打魚與風浪
> 「朝早出海晚歸航，一網魚蝦半網霜。」
打魚唔係詩情畫意，係搏命：
> 「風起南海浪滔天，疍家性命系船舷；阿爸出海未迴轉，阿媽焚香拜水神。」
呢幾句，道盡風險與信仰——面對無常大海，人只能靠神明庇佑。
5.2 婚戀與自由
疍家人嘅婚戀，比陸上自由得多：
> 「阿哥撐船妹織網，一唱一和到天光；唔使媒人唔使禮，唱首歌仔結鴛鴦。」
5.3 上岸與歧視
> 「岸上人家起高樓，水上一家住破舟；行到街頭人笑我，話我疍家唔識羞。」
呢幾句最令人心酸——道盡被歧視、被邊緣化嘅處境。
5.4 節慶與歡樂
> 「正月新春賀新年，疍家艇仔泊岸邊；鑼鼓敲響歌聲起，恭喜發財萬事全。」
六、汕尾漁歌：粵東的海之聲
6.1 特色
| 項目 | 説明 |
|---|---|
| 語言 | 福佬話（閩南語系，與潮州話相近） |
| 族羣 | 汕尾漁民 |
| 曲調 | 高亢、嘹亮，帶海洋氣息 |
| 分類 | 捕魚歌、戀情歌、婚嫁歌、鬥歌等 |
| 地位 | 2011年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 |
6.2 鬥歌
汕尾漁歌最有特色嘅係「鬥歌」——兩船相遇，歌手隔船對唱，互相「鬥」，比邊個詞出得快、喻得妙、唱得準，一直到一方接唔上為止。
> 呢種「鬥歌」，係水上人嘅娛樂，亦係外交——平時難得見面，相逢就鬥一鬥，鬥完唱完，各自散去，留下滿江笑聲。
6.3 經典歌詞
> 「天頂一粒星，地下一個艇；艇上有個妹，唱歌分哥聽。」
七、鹹水歌的語言學價值
7.1 疍家話的活標本
疍家人講嘅疍家話，係粵語嘅一個變體，保留咗好多古粵語/古漢語特徵，同時吸收閩語、客家話成分。
> 今日疍家人已上岸，疍家話急劇消失。而鹹水歌嘅歌詞，就成為研究疍家話嘅珍貴語料。
7.2 古漢語詞彙的保存
- 「睇」（看）、「企」（站）、「著」（穿）
- 「食」（吃）、「行」（走）、「飲」（喝）
呢啲都係古漢語嘅遺留，今日書面語已唔用，但鹹水歌與粵語中活得好好的。
7.3 粵語聲調與音樂的對應
粵語有九聲六調，本身富有音樂性。鹹水歌嘅旋律走向與粵語字調高度吻合——呢個係「依字行腔」嘅典範。
> 研究鹹水歌，等於研究粵語聲調與旋律嘅關係，對理解粵曲、粵語流行曲嘅音樂性極有幫助。
八、鹹水歌的傳承與現況
8.1 瀕危現狀
坦白講，鹹水歌今日處境堪虞：
| 問題 | 説明 |
|---|---|
| 疍家人上岸 | 生活場景消失，歌失去土壤 |
| 語言流失 | 後生一代講普通話/標準粵語，唔識疍家話 |
| 老歌手凋零 | 識即興編唱嘅老藝人越來越少 |
| 即興性難傳承 | 靈魂係即興，唔可以靠記譜，只能口傳心授 |
> 最致命嘅係——鹹水歌唔係一首首固定嘅歌，而係一種「即時創作嘅能力」。冇咗即興環境，就算識唱幾十首，都只係「標本」，而唔係「活嘅歌」。
8.2 保護措施
非遺認定
- 2006年：中山鹹水歌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
- 2011年：汕尾漁歌列入國家級非遺
- 廣州鹹水歌（南沙、番禺）列入省市級非遺
傳承活動
- 鹹水歌擂台/歌會：中山坦洲、廣州南沙定期舉辦
- 傳承基地：設鹹水歌傳習所
- 進校園：編寫教材，喺中小學教唱
- 搶救性錄音：對老歌手進行錄音錄像存檔
創新改編
- 鹹水歌元素融入現代歌曲、交響樂、舞台劇
- 短視頻平台傳播鹹水歌片段
8.3 我認為的關鍵
保護鹹水歌，最緊要嘅唔係「記落幾多首歌」，而係：
- 保護疍家話——冇咗語言，鹹水歌就冇咗根
- 重建「對唱」場景——歌係唱畀人聽、唱畀人駁嘅，唔係擺喺博物館
- 記錄即興方法——唔單止記歌詞，仲要記「點樣即時編」嘅思維方法
九、鹹水歌與廣府文化的關係
鹹水歌雖然係疍家人嘅歌，但與廣府文化關係千絲萬縷：
9.1 相互影響
| 方面 | 影響 |
|---|---|
| 飲食 | 艇仔粥、疍家糕、魚生——都由疍家傳入廣府 |
| 音樂 | 鹹水歌嘅曲調影響咗南音、粵謳、木魚歌嘅發展 |
| 民俗 | 水上嫁娶、祭天后等習俗，融入廣府民俗 |
| 語言 | 疍家話係粵語嘅一部分，粵語俗語中有唔少疍家來源 |
> 舉個實例：廣州嘅「艇仔粥」，相傳就係疍家人在艇上煮畀客人食嘅粥，後來上岸成為廣府名小食。呢個係疍家文化融入廣府嘅最佳例證。
9.2 「疍家」作為文化符號
今日「疍家」已經從一個被歧視嘅族羣，變成一種浪漫化嘅文化符號——
- 餐廳叫「疍家菜」
- 景區有「疍家風情」
- 文藝作品中嘅「水上人家」意象
> 呢個轉變，一方面係好事（重新認識佢哋嘅價值）；另一方面亦要警惕——唔好忘記佢哋曾經真實承受過嘅苦難。浪漫化唔應該掩蓋歷史。
十、結語：水的記憶
鹹水歌，係一種正在消失嘅聲音。
當最後一艘疍艇靠岸，當最後一位老歌手沉默，當最後一句「妹呀妹」消散喺風裏——我哋失去嘅，唔單止係一種歌，而係：
> 一種人與自然（水）相處嘅方式；
> 一段被主流歷史忽略嘅族羣記憶；
> 一套用歌聲記錄生活嘅智慧。
我記得有句鹹水歌系咁唱嘅：
> 「水茫茫，水茫茫，水闊天高任我行；莫笑疍家無寸土，一舟一櫓一江風。」
呢幾句，有辛酸，亦有豁達。水上無寸土，但有一江風。
今日我哋講保護鹹水歌，其實係喺保護一種對待命運嘅態度——喺最動盪嘅水面上，依然能夠唱出歌嚟。
呢個，就係疍家人留畀我哋最寶貴嘅嘢。
你聽過鹹水歌嗎？係中山坦洲嘅，定係汕尾嘅漁歌？你嘅屋企係咪都有水上人家嘅記憶？歡迎喺下面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