疍家

廣東水上人家，一個漂泊千年的族羣和他們正在消失的水上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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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廣東除了陸上居民，還有一羣「水上人」

在廣東的珠江三角洲、沿海港灣、內河航道，曾經生活着一個特殊的人羣——他們世代以船為家，以水為田，以漁為生，終年在水上漂泊，死後也葬在水裏。

他們被稱為疍家（又稱「艇户」「水上人」「蜑家」），是廣東最古老的居民羣體之一，也是中國最獨特的水上族羣。

> 「世上最苦是蜑户，飄泊無家似轉蓬。」——清·屈大均《廣東新語》

今天，隨着城市化進程和上岸政策，真正的水上疍家已經越來越少。但疍家的文化——他們的歌、他們的飲食、他們的婚俗、他們的精神——已經深深融入了廣東文化的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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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疍家」之名從何而來？

1.1 名字溯源

「疍家」之名有多種説法，主要來源有三：

説法	來源	説明
蛋形船説	船形似蛋	疍家小船兩頭尖、中間圓，形似雞蛋，故稱「蛋船」，住船者為「蛋家」
蜑蜒説	古籍「蜑」「蜒」	唐宋文獻已有「蜑户」「蜒蠻」記載，指嶺南水上居民
貶稱説	長期被陸上人歧視	「疍」字從「疒」旁，暗含陸上人對水上人的輕蔑

> 1949年後，政府將「疍」改寫為「疍」，後進一步規範為「疍家」。部分學者建議使用「水上居民」的稱呼以避免歧視。在中國香港，至今仍有「水上人」的自稱。

1.2 疍家的歷史

疍家的歷史極為古老，可以追溯到先秦時期的百越水上居民：

時代	記載
先秦	百越族中的水上部落，以漁獵為生
秦漢	《漢書》記載嶺南有「鮫人」「蜑人」
唐宋	「蜑户」正式出現在官方文獻中，列為賤籍
元明	疍户被編入「賤民」階層，禁止與陸上人通婚、參加科舉
清代	雍正七年（1729年）廢疍户賤籍，但社會歧視延續
民國	部分疍家開始上岸定居
1950年代	政府推行「疍家上岸」政策，大規模建設水上居民新村
當代	真正以船為家的疍家已不足萬人，文化瀕臨消亡

1.3 疍家與百越的關係

疍家是百越族的水上後裔（參見 #73 百越族）。在漫長的歷史中，百越族的一部分人始終留在水上，以船為家，形成了獨特的疍家文化。

基因研究顯示，疍家羣體的Y染色體單倍羣與百越古族高度一致，是嶺南最古老居民的直系後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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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疍家分佈：廣東哪裏有疍家？

2.1 廣東疍家主要分佈區

地區	分佈	特點
廣州	珠江沿岸、黃埔、番禺	歷史上最多，1930年代廣州珠江上曾有疍家船10萬餘艘
中山	坦洲、神灣	磨刀門水道疍家聚居區，至今仍有水上人家
珠海	灣仔、橫琴	以蠔業為主，珠海「蠔娘」聞名
深圳	南澳、蛇口	大鵬灣疍家，以漁業為主
陽江	閘坡、東平	漁港疍家，至今保留較完整的水上習俗
汕尾	碣石、甲子	粵東疍家，部分操閩南語
湛江	雷州灣、安鋪	粵西疍家，與北部灣漁民有文化交流
中國香港	香港、仔、大澳	香港水上人，「艇户」文化保留較好

2.2 中國香港疍家

中國香港是疍家文化保留最好的地區之一：

• 大澳漁村：被稱為「中國香港威尼斯」，棚屋羣是疍家特色建築
• 香港仔：避風塘內曾停滿疍家艇，是水上人主要聚居地
• 仔：舊稱「灣仔」，意為「小灣」，疍家避風處
• 香港水上人方言：與廣州話有差異，保留古粵語特徵

> 中國香港的避風塘文化，本質上就是疍家文化。從避風塘艇上的「歌堂艇」（水上歌廳）到「海鮮舫」（水上餐廳），都是疍家水上生活的延伸。

2.3 廣州珠江疍家

廣州珠江上的疍家曾是這座城市最醒目的風景：

• 1930年代：珠江上疍家船超過10萬艘，疍家人口約30萬
• 海珠橋以南：疍家船密密麻麻連成一片，從江岸看去「只見船不見水」
• 東堤、南堤：疍家集中停泊區，形成水上社區
• 花艇：疍家花艇是珠江夜生活的特色，有水上酒家、水上歌廳

> 老廣州有句話：「廣州有三多——人多、橋多、艇多。」疍家艇是珠江的靈魂。每天清晨，疍家划艇到岸邊賣魚蝦，叫賣聲此起彼伏；傍晚，疍家船上的炊煙升起，與江面夕陽構成一幅水墨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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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疍家的船：一個移動的家

3.1 疍家船的類型

疍家船不是一種船，而是一個「船隊」——一個疍家家庭通常擁有多艘功能不同的船：

船型	功能	特點
住家艇	居住	最大的船，長約6-10米，船艙分卧室、廚房、客廳
作業艇	捕魚	較小的船，白天出海/下河作業
艇仔	交通	最小的船，用於日常往來和運貨
花艇	商業	供人飲宴娛樂的大型裝飾船
漁欄艇	交易	停在岸邊收購漁獲的中型船

3.2 住家艇——水上的家

疍家的住家艇就是他們的「房子」：

        ┌── 船篷（竹編弧形篷）──┐
        │    卧室（船艙中部）     │
        ├─────────────────────────┤
        │  廚房     客廳     儲物  │
        │ (船尾)  (船中部)  (船頭) │
        └─────────────────────────┘
              ~~ 船身 ~~

船艙佈局：

• 船頭：儲物區，放漁網、工具、雜物
• 船中部：客廳兼餐廳，白天吃飯會客，晚上鋪板睡覺
• 船尾：廚房，有爐灶（泥爐或鐵爐），船尾也是舵位
• 船篷：竹編弧形篷，可拆卸，白天掀開通風，晚上蓋上防雨

生活設施：

• 淡水：用大瓦缸儲存淡水，每次上岸補充
• 炊具：泥爐+鐵鍋，燒柴火煮飯
• 照明：煤油燈
• 如廁：船尾設有馬桶，直接倒入江中（舊時習慣，現已改變）
• 育兒：幼兒腰間繫繩綁在船上，防止落水

3.3 疍家棚屋

除了船，部分疍家還在岸邊搭建棚屋（高腳屋）：

• 結構：以木樁或石柱打入水中/岸邊泥地，上面搭木板平台，再建竹木房屋
• 功能：比船上空間大，適合老人小孩居住
• 分佈：中國香港大澳、珠海灣仔、陽江東平等地仍有遺存

> 大澳棚屋是疍家建築文化的活化石——木樁插入水中，房屋懸於水面之上，漲潮時水在腳下流過，退潮時泥灘暴露。這種「半水半陸」的居住方式，是疍家千年水上生活的智慧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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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疍家的生計：以水為田

4.1 捕魚——疍家的第一生計

疍家的核心生計是捕魚，技法多樣：

漁法	説明	季節
拖網	兩船合拖一張大網，捕獲底層魚	全年
圍網	發現魚羣后圍合收網	全年
刺網	以尼龍絲網掛捕游魚	全年
釣鈎	延繩釣，一條主繩掛數百鈎	全年
光誘	夜間用燈光吸引魚羣再圍捕	夏秋
籠捕	竹籠誘捕螃蟹、蝦	全年

4.2 養蠔——珠海疍家的特色產業

珠海灣仔、橫琴一帶的疍家以養蠔聞名：

• 歷史：至少700年曆史，宋代已有記載
• 方法：在淺海灘投石塊或水泥柱，讓蠔苗附着生長，2-3年後採收
• 珠海蠔：珠海生蠔以個大、肉肥、味鮮著稱
• 蠔娘：採蠔多為女性，被稱為「蠔娘」，潛水採蠔是重體力活
• 蠔油：李錦記創始人李錦裳就是珠海疍家出身，1888年在珠海南水發明蠔油

4.3 水上運輸

部分疍家以船運為生：

• 渡船：在珠江渡口擺渡，載人過河
• 貨船：運輸貨物，珠江內河航運的主力
• 花艇：經營水上餐飲娛樂

4.4 採珠——最古老的疍家職業

廣東合浦（今屬廣西）至雷州半島一帶，疍家自古以採珠為業：

• 歷史：從漢代開始，嶺南疍家即為朝廷採珠
• 方法：疍民潛水至海底採珠貝，無任何潛水設備，全憑憋氣
• 危險：溺水、鯊魚、水壓傷，死傷無數
• 「以人易珠」：古代採珠被稱為「以人易珠」，每顆珍珠都浸透着疍家的血淚

> 「採珠人入水，多葬魚腹。珠池在廉州海中，交人入水採珠，多葬魚腹中。」——《廣東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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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疍家飲食：水上人家的味覺記憶

5.1 疍家飲食特色

疍家飲食深深影響了廣府菜系，許多「廣府名菜」其實源自疍家：

特色	説明
鮮	魚蝦即捕即煮，不冰鮮，最講究「鮮味」
簡	船上空間有限，烹飪以簡單為主，一鍋一灶
蒸	以清蒸為主，保留鮮味
鹹	醃製保存，蝦醬、鹹魚是疍家必備
粥	艇仔粥是疍家代表性食物

5.2 艇仔粥——疍家的味道名片

艇仔粥是疍家對廣東飲食最大的貢獻之一：

• 起源：珠江上疍家在艇上熬粥賣給人客
• 配料：魚片、蝦仁、叉燒、花生、蛋絲、浮皮、海蜇、魷魚、葱花
• 特點：料多粥綿，鮮甜可口
• 歷史：1920年代廣州珠江上艇仔粥最盛，一碟粥一碗粉，就是一餐

> 老廣州人説「食粥去珠江」，就是因為珠江上的疍家艇仔粥。一艘小艇，一鍋滾粥，各種配料切好備用，人客叫一碗，即配料即衝，粥滾料鮮，站在岸邊吃，別有風味。

5.3 疍家代表菜

菜品	特色
艇仔粥	珠江疍家經典，料多粥綿
清蒸海上鮮	以最簡單方法蒸最新鮮的海魚
蝦醬蒸豬肉	疍家蝦醬+五花腩，鹹香下飯
鹹魚蒸肉餅	鹹魚是疍家保存漁獲的方法
煎釀鯪魚	將鯪魚肉起出剁蓉再釀回魚皮煎制
豉汁蒸排骨	船上常用豉汁調味
seaweed soup	海藻煲湯，海上獲取方便
蟹粥	青蟹拆粥，鮮甜無比

5.4 蝦醬——疍家的靈魂調味

蝦醬是疍家最重要的調味品：

• 製作：以小蝦（銀蝦）加鹽發酵搗爛，存於陶缸中，日曬數月
• 用途：蒸豬肉、炒通菜、蒸蛋、蘸料
• 產地：中山、珠海、深圳、中國香港皆有製作
• 特點：味道濃烈，愛的人極愛，怕的人退避三舍

> 疍家蝦醬是廣府菜「鹹鮮」底味的來源之一。很多老廣菜的鹹香口感，追根溯源都來自疍家的蝦醬和鹹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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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鹹水歌：水上人家的聲音

6.1 什麼是鹹水歌？

鹹水歌是疍家的民歌，因疍家生活在鹹水（海水）環境而得名。2006年，中山鹹水歌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

鹹水歌的特點：

特徵	説明
即興對唱	歌詞多即興編唱，以對唱為主
語言	以粵語為基礎，夾雜疍家方言詞彙
旋律	節奏自由，旋律起伏與水波節奏呼應
題材	愛情、勞動、生活、敍事
場合	搖船時、婚嫁時、節慶時、日常消遣

6.2 鹹水歌的經典曲目

《海底珍珠容易揾》（經典情歌）：

> 海底珍珠容易揾，

> 唔及阿妹一條心。

> 珍珠海底都揾到，

> 阿妹真心好難尋。

《日頭落水冇返光》：

> 日頭落水冇返光，

> 月光落水滿江涼。

> 阿妹到底去邊處，

> 留下阿哥獨思量。

《扒龍船》（端午節龍舟歌）：

> 五月五，扒龍船，

> 龍船鼓響滿江邊。

> 阿妹站在船頭望，

> 阿哥力大扒向前。

6.3 鹹水歌與婚俗

鹹水歌在疍家婚俗中扮演關鍵角色（詳見下文婚俗部分），新娘出嫁要唱「哭嫁歌」，新郎接親要唱「迎親歌」，整個婚禮過程幾乎全程以歌代言。

6.4 鹹水歌的當代命運

• 1950-1960年代：鹹水歌在中山、珠海等疍家聚居區極為流行
• 1980年代後：隨着疍家上岸、年輕人外出打工，鹹水歌急劇衰落
• 2006年：中山鹹水歌入選國家級非遺
• 當代：僅少數老人會唱，政府推動進校園傳承

> 鹹水歌是疍家文化的靈魂——它記錄了一個族羣千年的喜怒哀樂。如果鹹水歌消失，疍家文化就失去了最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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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疍家婚俗：水上婚禮的獨特儀式

7.1 疍家婚禮的核心特徵

疍家婚禮與陸上婚俗大不相同，最大特徵是全程在水上進行：

階段	陸上婚俗	疍家婚俗
提親	上門提親	划艇到對方船邊提親
迎親	花轎迎親	花艇迎親，船隊浩蕩
拜堂	在祠堂或家中	在船上進行
婚宴	在酒樓或家中	在船上或水上棚屋
送嫁	步行或坐車	划艇送嫁

7.2 疍家婚禮流程

1. 扒艇相睇（划艇相親）

• 男家划艇到女家船邊，雙方隔着船舷「相睇」
• 如果雙方滿意，交換信物（通常是戒指或手帕）

2. 過禮（聘禮）

• 男家將聘禮裝在艇上，劃到女家船邊
• 聘禮包括：豬肉、雞、魚、餅、檳榔、利是
• 檳榔是疍家婚俗的重要信物，寓意「賓郎（賓客新郎）」

3. 哭嫁

• 新娘出嫁前一晚開始唱「哭嫁歌」
• 哭嫁歌內容：感謝父母養育之恩、不捨姐妹情誼、對未來生活的憂慮
• 新娘的母親和姐妹也會陪唱
• 哭嫁歌是鹹水歌的重要分支

4. 迎親（花艇迎親）

• 新郎率領船隊（數艘至數十艘艇）前往女家
• 船隊裝飾紅色彩旗和鮮花
• 到達女家船邊後，新郎要「搶親」——與女家親友嬉鬧
• 新娘上花艇，由女伴陪送

5. 拜堂

• 在船上進行，船頭設香案
• 拜天拜地、拜祖先、夫妻對拜
• 船在江上緩緩移動，整個過程在水上完成

6. 水上婚宴

• 在花艇或水上棚屋設宴
• 菜式以海鮮為主：清蒸魚、白灼蝦、蟹粥
• 親友分坐各艇，以艇為桌
• 席間唱鹹水歌助興

7.3 疍家婚禮的特色

• 全程以歌代言：從提親到送嫁，每個環節都有相應的鹹水歌
• 船隊壯觀：迎親船隊少則數艘，多則數十艘，紅旗飄飄，鑼鼓喧天
• 水上儀式感：所有儀式在水面完成，與陸上婚俗形成鮮明對比
• 檳榔文化：檳榔在疍家婚俗中地位極高，定親、過禮、敬茶都離不開

> 疍家婚禮是中國最獨特的水上婚禮儀式。想象一下：數十艘裝飾鮮花的艇在珠江上緩緩前行，鑼鼓聲、鹹水歌聲在水面迴盪，新娘坐在花艇中，兩岸圍觀者人山人海——這是廣東最浪漫的場景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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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疍家的社會地位與苦難

8.1 千年賤籍

疍家在歷史上長期被列為「賤民」，遭受系統性歧視：

時代	歧視措施
唐宋	蜑户列為賤籍，不能與陸上人通婚
元明	禁止參加科舉、禁止穿綢緞、禁止住岸上
清代	雍正七年（1729年）正式廢除賤籍，但實際歧視延續
清末民初	社會仍以「艇户」「水流柴」等蔑稱稱呼

8.2 疍家的苦難

疍家的生活充滿艱辛：

• 水上漂泊：無地無房，船在哪裏家就在哪裏
• 颱風威脅：每次颱風都是生死考驗，翻船沉沒常有發生
• 官府盤剝：漁税、船税、渡税，層層加碼
• 海盜劫掠：水上人首當其衝，海盜搶漁船搶漁獲
• 缺醫少藥：船上無醫無藥，生病只能硬扛或上岸求醫
• 溺亡風險：老人小孩落水溺亡是疍家最大的傷痛

> 舊時廣東有句俗語：「有女莫嫁疍家佬，一世水上飄到老。」道出了疍家生活的艱辛。

8.3 「水流柴」——最底層的疍家

在疍家內部，還有更底層的羣體——「水流柴」：

• 來源：連船都沒有的疍家，只能在水上漂流的木排或竹筏上棲身
• 生計：幫人撐船、搬運貨物、撿拾漂流物
• 地位：比有船的疍家更低，被稱為「水流柴」（隨水漂流的柴）
• 現狀：已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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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疍家上岸：一個時代的終結

9.1 上岸政策

1950年代起，政府開始推行「疍家上岸」政策：

階段	措施
1950年代	政府撥款建設水上居民新村，鼓勵疍家上岸定居
1960-1970年代	大規模建設漁民新村，提供住房、學校、診所
1980年代	改革開放後，經濟機會加速疍家上岸
1990-2000年代	城市化進程加速，珠江整治清退水上居住
2010年代至今	珠江上最後的住家艇被清退，水上疍家時代終結

9.2 廣州珠江疍家上岸

廣州是疍家上岸的重點城市：

• 1954年：廣州市政府開始建設濱江路水上居民新村
• 1960年代：數萬疍家搬入岸上新居
• 1980年代：珠江上住家艇大量減少
• 2000年代：廣州亞運會前，珠江上最後的疍家船被清退
• 結果：曾經「只見船不見水」的珠江疍家景象，徹底消失

9.3 上岸的利與失

上岸的好處：

• 居住條件大幅改善（磚瓦房 vs 船艙）
• 子女教育得到保障（上岸後可正常入學）
• 醫療保障改善
• 颱風洪水的威脅消除

上岸的代價：

• 疍家文化急劇消亡——鹹水歌沒人唱了，水上婚俗沒人辦了
• 生計方式改變——捕魚變成岸上工作，傳統漁法失傳
• 身份認同模糊——上岸後的疍家後代不再認為自己是「水上人」
• 社區瓦解——水上社區關係網絡在上岸後迅速消散

> 上岸是一件好事，但也是一件遺憾的事。疍家終於有了安穩的家，但那個在船頭曬太陽、在船尾煲粥、在鹹水歌聲中入睡的世界，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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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疍家文化的遺產與保護

10.1 疍家對廣東文化的貢獻

疍家文化已深深融入廣東文化的血脈：

領域	疍家貢獻
飲食	艇仔粥、清蒸海鮮、蝦醬、鹹魚——廣府菜的重要源頭
音樂	鹹水歌——粵語民歌的重要分支
地名	「灣仔」「仔」「艇」字地名遍佈廣東沿海
語言	部分粵語詞彙來自疍家方言
漁業	廣東漁業傳統技法多來自疍家
商業	李錦記蠔油——疍家後人的商業傳奇

10.2 非物質文化遺產

項目	級別	地區
中山鹹水歌	國家級非遺	中山
疍家婚俗	省級非遺	珠海、陽江
斗門水上婚嫁	國家級非遺	珠海斗門

10.3 疍家文化保護現狀

保護方式	具體項目
博物館	珠海疍家文化陳列館、香港漁民文化博物館
民俗村	陽江閘坡疍家民俗村、中山坦洲鹹水歌傳承基地
教育傳承	中山將鹹水歌納入中小學音樂課
節慶活動	珠海斗門水上婚嫁文化節
紀錄片	《最後的水上人家》《疍家》等

10.4 中國香港大澳——疍家文化的活化石

中國香港大澳漁村是疍家文化保留最好的地方之一：

• 棚屋羣：200餘棟水上棚屋，至今有人居住
• 漁民生活：部分居民仍以捕魚為生
• 水上棚屋：可入內參觀，體驗疍家居住文化
• 蝦膏曬制：大澳蝦膏是疍家傳統食品，至今手工製作
• 旅遊觀光：乘艇遊覽大澳水道，感受疍家水上生活

> 大澳是疍家文化的「最後堡壘」。雖然真正的水上生活已經很難維持，但棚屋還在，蝦膏還在曬，漁民還在出海——至少，這裏還看得到疍家文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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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結語：水上文明不會真正消失

疍家的船已經離開了珠江，鹹水歌的聲音已經淡去，水上婚嫁的場景已成追憶。但疍家文明不會真正消失——

因為當你喝一碗艇仔粥的時候，當你蒸一條新鮮海魚的時候，當你聽到「灣仔」這個地名的時候，當你看到蠔油瓶上「李錦記」三個字的時候——

疍家就在那裏。

他們以另一種方式活着——在我們的飲食裏，在我們的語言裏，在我們的城市記憶裏。

疍家教會我們一件事：家不一定是固定的。有水的地方，就有生活；有生活的地方，就有文化。

廣東文化不只在陸地上，也在水面上。那是另一半的廣東——漂浮的、漂泊的、但從不消亡的廣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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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參考：屈大均《廣東新語》、《疍家文化研究》、中山鹹水歌非遺申報材料、珠海斗門水上婚嫁非遺資料、香港漁民文化研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