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懷舊——那些正在消失的老廣記憶，你記得幾多個？

>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你最想回到廣州邊條街？是上下九騎樓下嘅糖水鋪，還是西關大屋門口嘅趟櫳門聲？

一、消失中的老廣州——城市面貌的變遷

1.1 騎樓街的興衰

騎樓是廣東城市建築最標誌性的形態。一樓向內退縮形成走廊，二樓以上向外突出，整條街連成一片有遮陽避雨的步行空間。

廣州騎樓建於1920-1940年代，借鑑了南洋殖民建築風格，融合嶺南特色，形成「上有樓住、下有鋪開」的商住一體模式。

鼎盛時期：廣州騎樓街總長超過40公里，以人民南、上下九、恩寧路、一德路最為集中。

現狀：

• 1990年代城市改造，大量騎樓被拆除
• 2010年後啓動保護性修繕，但很多騎樓已是「新殼舊魂」
• 如今完整保留的騎樓街段僅剩恩寧路、上下九等少數幾段

恩寧路被稱為「廣州最美騎樓街」，2016年永慶坊活化項目保留了一部分，但老街坊已經搬走了大半。騎樓還在，但騎樓下的老鋪頭、老鄰里、老味道，已經面目全非。

1.2 西關大屋與趟櫳門

西關大屋是清代廣州西關（今荔灣區）富商宅第，典型特徵包括：

• 青磚石腳：青磚砌牆，花崗石牆腳，防潮防蟻
• 趟櫳門：木製橫向推拉大門，由粗木條等距排列組成，通風采光防盜三不誤
• 三間兩廊：三開間（正間+兩側偏間），前後兩廊（天井兩側）
• 木雕灰塑：門楣、樑柱上的精緻木雕和灰塑裝飾

趟櫳門是廣府建築最獨特的元素。這扇門不向內或向外開，而是橫向滑動。粗壯的圓木條間距剛好夠一隻手伸進去，但人進不來——既通風又防盜。開趟櫳時發出「咔啦」一聲，是西關人家的標誌性聲響。

現存完整的西關大屋已不足十間。泮塘、耀華大街一帶尚有幾間，但大部分已被改建或空置。

1.3 碼頭與渡輪

珠江兩岸曾經碼頭密佈，渡輪是廣州人過江的主要方式。

• 1960-80年代：廣州有近30座渡輪碼頭，從西堤碼頭到中大碼頭，航班密集
• 1990年代：隨着橋樑增多，渡輪客流逐年下降
• 今天：僅剩幾條航線維持運營，多為旅遊觀光用途

天星小輪在中國香港至今仍是重要交通工具，但廣州的渡輪幾乎已經退出歷史舞台。老一輩廣州人記得，從前過珠江要坐「過海輪」，船票幾毛錢，站在甲板上吹江風，看兩岸燈火，是那個年代為數不多的「浪漫」。

二、消失中的老字號——那些年我們排過隊的老鋪

2.1 飲食老字號

廣州老字號飲食品牌曾經是市民生活的一部分，但很多已經消失或面目全非：

2.2 日用老品牌

這些曾經的家喻户曉的品牌，如今大多隻能在博物館裏找到：

虎頭牌電筒：廣州虎頭牌手電筒曾是全國知名品牌，家家户户備一支。外殼是鐵皮，亮得能照到幾十米外。停電的時候，它就是廣州人的「生命之光」。

五羊牌自行車：廣州自行車廠生產的五羊牌自行車，1980年代年產超過100萬輛，是廣東人結婚「三大件」之一（另兩件是縫紉機和手錶）。

白貓牌洗衣粉：上海品牌但在廣東的市場佔有率極高，「白貓洗粉，乾淨過人」的廣告語深入民心。

珠江橋牌豆豉鯪魚罐頭：廣東罐頭廠出品，鐵皮罐頭一開，豆豉鯪魚的鹹香味飄滿整間屋，是1960-80年代廣東家庭餐桌上的常客。

2.3 粵式糖果與零食

大白兔奶糖雖然是上海品牌，但在廣東的影響力不亞於本地品牌。1970-80年代，過年時收到一包大白兔奶糖，是小孩子最開心的事。

廣東本地零食：

• 雞仔餅：成珠樓出產，鹹甜混合，肥豬肉粒和南乳味，是廣州最古老的餅食
• 盲公餅：佛山特產，花生芝麻餅，傳説由盲人創制
• 杏仁餅：中山咀香園出產，綠豆粉製成，形似杏仁 hence得名
• 糖冬瓜：冬瓜糖漬，過年必備年貨
• 糖蓮藕：蓮藕糖漬，寓意「年年有餘」
• 蛋散：過年油炸小吃，麪粉雞蛋搓條打結油炸，酥脆化渣
• 油角：形似錢包的油炸點心，餡料為花生椰絲砂糖，寓意「油角彎彎，家財百萬」

三、消失中的街景——那些老廣州的日常畫面

3.1 洗衫板與天井晾衣

老廣州的居住空間以竹筒屋為主，面寬窄、進深長，中間設天井採光通風。

天井的功能遠不止通風：

• 晾衣服：竹竿架在兩側牆頭，衣服掛在竹竿上，從天井底往上看是一幅「萬國旗」
• 乘涼：夏天傍晚在天井鋪涼蓆，搖葵扇，聽收音機
• 雨水收集：天井是「四水歸堂」的風水設計，雨水流向自家天井，寓意「肥水不流別人田」

洗衫板是每家必備的木製搓衣板， corrugated 面搓洗衣物。在洗衣機普及之前，廣東媽媽和婆婆們每天在洗衫板前搓衣一兩個小時，是西關大屋天井最常見的畫面。

3.2 收音機與「小説連播」

在電視普及之前，收音機是廣東家庭最重要的娛樂設備。

廣東電台「小説連播」是幾代人的集體記憶：

• 每天中午12:30和傍晚6:30各播一集
• 播講人聲情並茂，一人分飾多角
• 經典播講作品包括《水滸傳》《三國演義》《射鵰英雄傳》
• 有人在播講時間特意回家吃飯，就為聽那一集

「講古」大師張悦楷（楷叔）被譽為「廣東講古泰斗」，他的《水滸傳》《三國演義》播講至今仍被老廣奉為經典。楷叔講古時，廣州街頭巷尾都安靜下來，行人駐足傾聽，是1980年代廣州的「萬人空巷」景象。

3.3 涼茶鋪與街頭叫賣

涼茶鋪是廣東街頭的靈魂店鋪。在連鎖涼茶品牌出現之前，每條街都有一間老涼茶鋪，老闆根據自己的祕方煲涼茶。

傳統涼茶鋪的特色：

• 大銅壺：門口放一把大銅壺，裏面是廿四味或五花茶
• 青花碗：用青花瓷碗盛茶，一碗一角幾分
• 站着喝：沒有座位，站着喝完就走
• 搭配話梅：喝完苦涼茶含一顆話梅，去苦味

街頭叫賣聲也是老廣州的聲音記憶：

• 「收買爛銅爛鐵、舊衫舊褲、舊報紙」——收買佬推着手推車穿街過巷
• 「磨鉸剪剷刀」——磨刀師傅肩扛長凳，凳頭裝磨石
• 「補鑊——補鑊」——補鑊匠挑着擔子，專門修補鐵鍋
• 「白糖糕——缽仔糕」——小販頭頂竹籃叫賣

這些聲音如今幾乎絕跡，偶爾在偏遠鄉鎮還能聽到。

3.4 葵扇與竹蓆

葵扇是廣東夏天的標配。用蒲葵葉製成，大如臉盆，搖起來風量十足。老一輩人夏天的標準姿勢是：躺在竹蓆上，搖着葵扇，旁邊放一壺涼茶。

竹蓆（涼蓆）是廣東家庭夏天的必需品。好的竹蓆用青竹篾編織，光滑涼爽，睡了多年後泛出包漿，越發涼爽。廣東人叫「瞓席」，一張好席可以傳兩代人。

四、消失中的節日習俗——那些年的年味

4.1 行花街（逛花市）

廣州花市是「迎春花市」，每年農曆年廿四到年卅開市，是全國最盛大的年宵花市。

傳統花市：

• 設在西湖路、教育路一帶（越秀區）
• 花農從芳村、番禺運花來賣
• 桃花、金桔、水仙是「年宵三寶」
• 除夕夜是花市高潮，越接近午夜花價越平，最後「掃尾」時一元買一盆

花市的氛圍：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耳邊是粵語叫賣聲「桃花靚啊！金桔大棵啊！水仙香啊！」空氣裏瀰漫着花香和糖炒栗子的焦香。

雖然花市至今仍在，但老廣感覺「年味淡了」——花農少了，品種多了但少了本地特色，價格漲了，討價還價的樂趣沒了。

4.2 炸油角與蛋散

廣東人過年前家家户户要「開油鑊」（開油鍋），炸油角、蛋散、煎堆等年宵食品。

開油鑊的規矩：

• 選好日子（通常年廿三或廿四）
• 當天不能説不吉利的話（尤其不能説「焦了」「糊了」）
• 炸的時候要鎖好門，防止外人進來「踩運」
• 第一鍋要先拜神，然後全家一起吃

這是全家人的集體活動：搓粉的、包餡的、看火候的、試吃的，廚房裏熱鬧到不行。如今大部分家庭改去超市買現成品，開油鑊的場景越來越少見。

4.3 派利是與逗利是

利是（紅包）在廣東有獨特文化：

• 金額不大：傳統上廣東利是金額小，通常10-20元，講究的是心意和好意頭，不攀比
• 範圍廣：不僅親戚之間，鄰居、同事、保安、清潔工都會派
• 逗利是：小孩子見到大人要説「恭喜發財，利是逗來！」（逗是「討要」的意思）
• 拆利是：傳統上利是要等到年十五（元宵）之後才拆，寓意「儲滿福氣」

如今的利是文化逐漸被大額紅包衝擊，「廣東式利是」的樸素和温情，正在被攀比風稀釋。

4.4 年夜飯的規矩

廣東年夜飯（團年飯）有諸多規矩：

• 全家到齊：即使在外地工作也要趕回家
• 菜式有講究：
• 白切雞（整隻，寓意「全家福」）
• 髮菜蠔豉燜豬手（發財好市，橫財就手）
• 蒸魚（年年有餘，魚不能吃完）
• 蓮藕湯（好事連連）
• 盆菜（部分家庭選擇，寓意「盆滿缽滿」）
• 座次有規矩：長輩坐上座（面對門口），孫輩坐長輩旁
• 不能説不吉利的話：打碎碗要説「歲歲平安」

五、消失中的老廣交通工具

5.1 三輪車

在出租車普及之前，廣州街頭最常見的載人工具是人力三輪車。

• 1950-70年代：三輪車是廣州市民短途出行的主力
• 1980年代：逐漸被摩托車出租車取代
• 1990年代末：廣州禁止三輪車載客營運，三輪車退出歷史

三輪車的特點是慢、穩、兜風。坐在後面，雙腳懸空晃盪，看着騎樓街一棟棟掠過，是那個年代最愜意的出行體驗。

5.2 無軌電車

廣州無軌電車（俗稱「電車」）始於1960年，是幾代人的通勤記憶。

• 1路線（東山—黃沙）：穿越老城區東西
• 2路線（文化公園—天河）：南北向主幹線
• 104路線：連通越秀和荔灣

電車的車頂有兩根「辮子」（集電杆）搭在架空電線上，偶爾會「甩辮」（脱線），司機要下車用繩拉回。這個場面在老廣州人的記憶中非常深刻。

5.3 渡輪的日常

如前所述，廣州渡輪曾經是過江的唯一方式。

老廣州人的渡輪記憶：

• 船票最初5分錢，後來漲到1角、2角
• 上船要快步跑，趕不及就等下一班
• 站在船頭吹江風，看兩岸燈火，是每天通勤路上最美的時刻
• 雨天甲板濕滑，小孩子在船上跑來跑去，大人緊拉着不讓動

5.5 綠皮火車

雖然綠皮火車是全國性的記憶，但廣東有自己獨特的一段：

• 廣九鐵路：廣州到九龍（中國香港），1911年通車，是中國最早的鐵路之一
• 廣三鐵路：廣州到三水，1903年通車，廣東第一條鐵路
• 慢車時光：從廣州到深圳要三四個小時，沿途每個小站都停

綠皮車的特點是：

• 硬座硬板凳，夏天沒冷氣只有風扇
• 車窗可以打開，風灌進來帶着鐵軌的熱氣和田野的泥土味
• 小販在停靠站從車窗遞進荔枝、龍眼、甘蔗，五毛錢一大袋

六、消失中的聲音——老廣州的聽覺記憶

6.1 粵語報站

廣州公交曾經有粵語報站：

• 先報普通話：「下一站，中山五路」
• 再報粵語：「下一站，中山五路」
• 最後報英語：「Next stop, Zhongshan 5th Road」

2010年後，部分線路取消粵語報站，引發市民熱議。後來部分線路恢復，但已不如從前普遍。粵語報站的聲音，是廣州這座城市最獨特的「聽覺名片」之一。

6.2 收音機裏的聲音

廣東電台的經典節目，是幾代人的聽覺記憶：

6.3 街頭聲音

• 「叮叮」：廣州電車鈴聲
• 「嘟——」：工廠上下班汽笛聲（河南工業區、西村水泥廠等）
• 「嘭——」：爆米花機的炮聲（小販在街頭爆米花）
• 「嘈——」：舞獅鑼鼓聲（過年過節）
• 「嗒嗒嗒」：縫紉機聲（各家各户的腳踏衣車）

七、消失中的味道——老廣飲食的變遷

7.1 街邊檔的味道

走鬼檔（無牌小販）是老廣州街頭飲食的靈魂：

• 蘿蔔牛雜：牛雜蘿蔔在大鍋裏燉到軟爛，一塊錢一碗，站在路邊吃
• 碗仔翅：仿魚翅羹，粉絲加雞肉絲加木耳，加浙醋和辣椒油
• 車仔麪：小推車上煮麪，自選配料（魚蛋、蘿蔔、豬皮、牛腩）
• 棉花糖：一勺糖在機器裏轉成一大團棉花糖，五毛錢一支
• 麥芽糖：竹籤攪一團麥芽糖，黏糊糊甜絲絲，小朋友最愛

7.2 家常菜的味道

老廣州家常菜的變遷也是懷舊的焦點：

消失中的家常菜：

• 豬油撈飯：熱飯加一勺豬油加醬油，簡單到極致的滿足
• 鹹魚蒸肉餅：鹹魚粒混入豬肉餅蒸，鹹香下飯
• 豆豉蒸三寶：豆豉蒸排骨、蒸雞、蒸魚
• 菜乾豬骨湯：白菜乾煲豬骨，清熱潤肺
• 老火靚湯：廣東老火湯講究「三煲四燉」，煲三小時燉四小時

消失中的調味習慣：

• 豬油：以前家家户户自己炸豬油，炸完的豬油渣撒鹽當零食
• 片糖：黃砂糖，煲糖水用，比白砂糖醇厚
• 頭抽：第一道生抽，鮮味濃郁，一瓶用半年

7.3 消失中的糖水鋪

傳統糖水鋪正在被連鎖甜品店取代：

經典粵式糖水：

老糖水鋪的特色是「鋪面細、品種多、價錢平」，三五塊錢一碗，坐在街邊小凳上吃。如今這樣的老鋪已所剩無幾。

八、懷舊不是守舊——老廣記憶的價值

8.1 集體記憶的斷裂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懷舊，但廣東的懷舊有一個特殊背景：過去四十年，廣東經歷了中國最劇烈的城市化和社會變遷。

一個1980年代出生的廣州人，童年記憶中的街景、味道、聲音，到了2020年代已經面目全非。這種變化的速度，讓「懷舊」不再是老年人的專利，而是三十多歲的人也開始有的情感。

8.2 什麼值得保留

懷舊不是什麼都想留住。真正值得保留的，是那些承載了人際關係和生活智慧的東西：

8.3 懷舊的未來

最好的懷舊方式，不是把老東西放進博物館，而是讓好的舊傳統融入新生活：

• 騎樓活化：保留騎樓外觀，內部升級，如永慶坊模式
• 粵語報站：在地鐵、公交恢復三語報站
• 老字號復興：政府支持老字號品牌傳承
• 講古傳承：用播客、短視頻等新媒體延續「講古」傳統
• 糖水鋪升級：保留味道，改善環境，吸引年輕人

結語：時間帶走嘅嘢

廣東人的懷舊，不是想回到過去。

過去有過去的好，也有過去的苦。沒有空調的夏天熱到睡不着，沒有手機的年代聯繫一個人要跑三條街，涼茶苦到皺眉，補鑊匠的手藝再好也不如換一口新鍋。

但時間帶走了一些東西，是我們不該忘的：

帶走的是鄰里關係——以前一條街的人互相認識，現在隔壁住的是誰都不知道。

帶走的是慢的節奏——以前飲茶可以飲一上午，現在打包走了。

帶走的是聲音的温度——以前耳邊是人聲、叫賣聲、講古聲，現在是手機提示音。

帶走的是家的味道——以前阿媽煲的湯、炸的油角、做的糖水，現在買現成的了。

廣東人説「以前嘅嘢，以前就算啦」（以前的事情就過去了），語氣是灑脱的。但灑脱歸灑脱，有些嘢走了就翻唔到轉頭。

我們寫這篇帖子，不是要喊什麼口號。只是想記住——

記住葵扇的竹篾味，記住趟櫳門的咔啦聲，記住楷叔講古時聲情並茂的「話説……」，記住阿婆在灶頭前炸油角時滿屋的油香，記住渡輪甲板上的江風，記住過年時全家圍坐的團年飯。

這些記憶加在一起，就是「老廣」兩個字最真實的分量。

本文為粵語文化系列第七十一篇。如有你的懷舊記憶想補充，歡迎留言交流。